笔记:永不满足的欲望分子
2025 Mar 03 - Kecheng Zhang
笔记:永不满足的欲望分子
基于《贪婪的多巴胺》,深入研究多巴胺作为“欲望引擎”的生物学机制,包括原理,相关脑区,以及与当下分子的平衡关系。并解析其对爱情、创造力、政治倾向的影响,反思现代社会面临的多巴胺失衡困境。

前言

第一次注意到“多巴胺”这个词语并产生好奇,是偶然间刷到“多巴胺穿搭”的内容。多巴胺穿搭的主要特点就是颜色鲜艳活泼,让人一眼感觉就很快乐——看起来多巴胺似乎是一个好东西。可同时,网络上也有不少“戒断多巴胺”的教程,两者似乎有些冲突。因此,基于由丹尼尔·利伯曼和迈克尔·E.朗编写的《贪婪的多巴胺》[1]这本书,我开始了对于这个神秘物质的探索。

欲望的起源

多巴胺(Dopamine),化学式为$C_8H_{11}NO_2$,是一种单胺类神经递质。在人们的印象里,多巴胺总是与“快乐分子”绑定在一起,但是这本书给出了修正:多巴胺是“欲望引擎”,其核心功能是驱动人类对未来的预期与渴望。它的分泌与“奖赏预测误差”相关,也就是当人们遇到意料之外的、新奇的东西时,多巴胺会激发行动力去追求“没有得到”的目标。比如探索新商店的冲动、刷手机的快乐等……这些都是多巴胺的作用。而一旦欲望得到满足,多巴胺水平就会迅速下降到普通水平。

关键脑区

在具体介绍多巴胺的影响原理之前,得先介绍一下“背景舞台”,也就是主要发生作用的脑区。在这场影响人类众多行为的神奇化学过程中,主要有三个区域参与了活动。

  • 中脑腹侧被盖区(Ventral Tegmental Area,简称VTA):它非常靠近黑质,让这一块地方成为了多巴胺分泌的集中区域。
  • 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又称伏核):这是大脑奖赏回路的核心枢纽,参与快乐、成瘾、情绪调节、安慰剂效果等活动。
  • 前额叶皮质(Prefrontal Cortex,简称PFC):极其发达的前额叶皮质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根本,它负责高级认知功能,比如理性决策、抽象思考、人格、创造力等。

双回路

虽然多巴胺催生了人类的欲望,不过只是空想而不去做是什么也得不到的。人类的大脑对于多巴胺有两种回路,从中脑腹侧被盖区到伏隔核形成了中脑边缘通路,而中脑腹侧被盖区到前额叶皮质形成了中脑皮层通路——这两者分别是欲望回路和控制回路。

多巴胺的两个回路

欲望回路和控制回路(大脑侧面图由AI生成,箭头和标注为作者手动标记)
  • 欲望回路(中脑边缘通路):漫长的进化促使人类做有益于生存和繁衍的行为,这就形成了欲望回路。中脑边缘通路会分泌多巴胺来主导欲望,它让人类产生冲动与强烈的渴望感,鼓励人类去获得更多。这个部分也和成瘾直接相关——成瘾品会“劫持”这个回路。除了化学药品的直接影响,人为设计的不可预测奖励,比如赌博、短视频、18禁作品或者电子游戏,都会给予超出自然水平的多巴胺,导致不同程度的成瘾行为。
  • 控制回路(中脑皮层通路):这个回路负责管理欲望回路产生的冲动,甚至像刹车一样阻止多巴胺过多而产生的过度反应。同时它也提供规划与理性决策,评估目标是否合理,并通过抽象思维制定长期计划。控制回路的功能减弱会导致成瘾或冲动行为,而功能过强则会导致完美主义或是强迫症。

欲望回路和控制回路功能互补的特性,在书中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比喻:父母开车带孩子时,孩子总是兴奋又充满了好奇心,看到有趣的东西就会对父母说:“快看!快看!”。而父母则会倾听孩子的请求,考虑是否要停车,以及停下来后要怎么做。

安住当下

如果说多巴胺是驱动人类追逐未来的“欲望引擎”,那么人体内还有另一组神经递质负责让我们享受当下——这些物质被统称为 “当下分子”(Here-and-Now Molecules),包括内啡肽、血清素、催产素等。这些化学物质让我们能够专注于眼前的美好,感受真实的快乐。

  • 内啡肽:天然的止痛剂和愉悦感来源,和内源性大麻素一起形成“跑步者高潮”。
  • 血清素:调节情绪,抵抗焦虑和抑郁,带来平静和满足感。
  • 催产素:被称为“爱情荷尔蒙”,促进亲密关系,社会链接,依恋与信任等。

与多巴胺“永远想要更多”的特性不同,当下分子让我们学会知足和享受。当你品尝美食时感受到的满足、与朋友拥抱时的温暖、完成一项工作后的成就感——这些都是当下分子的功劳。它们不追求未来的奖赏,而是让我们在此时此刻感到充实和幸福。

渴望与拥有之间

当下分子负责眼前的幸福,而多巴胺促使人类追求未来,两者天然产生了对立。过高的多巴胺水平会强烈抑制负责理性控制的前额叶皮质,同时也压制了能带来平和与满足的当下分子系统。这使得成瘾者的行为完全被多巴胺驱动的欲望主宰,无法从日常活动中获得愉悦。

同时,两者对于生物活动又有着协同作用。一项在小鼠伏隔核中同时记录和操控多巴胺与血清素活动的研究[2]发现,在奖励学习任务中,多巴胺信号增加与血清素信号减少的组合,比两种单独信号更能驱动学习。

命运的突触

多巴胺对于人类的影响可以说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爱情、创造力、政治倾向,都有多巴胺的参与。理解多巴胺如何塑造我们的人生,有助于我们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和社会。

爱情计时

爱情的浪漫期完全由多巴胺驱动,通常持续12-18个月。这个阶段,多巴胺让我们对伴侣产生强烈的激情和幻想,大脑会自动产生滤镜,美化对方的一切缺点。这种“恋爱脑”状态实际上是多巴胺在疯狂分泌,让我们把对方视为“未得到的奖赏”,从而产生强烈的追求欲。然而,当关系趋于稳定,多巴胺的浓度会逐渐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情侣在度过浪漫期后会感到“激情消退”——多巴胺开始寻找新的目标。所谓的“七年之痒”,本质上就是多巴胺在寻求新的刺激和挑战。

爱情从激情之爱转化为陪伴之爱,依赖的不再是多巴胺,而是催产素等“当下分子”。催产素带来的温暖、依恋和安全感,构成了长期关系的基石。理解这一点,我们就能更理性地看待爱情的变化:激情的消退不是爱情的失败,而是关系的自然演进。

对于田鼠的研究[3]发现,伴侣分离时间过长会导致再次见面时多巴胺不再大量释放,也就是回到了类似陌生人的关系。这或许也解释了一个网络上流传的说法:在遇到所谓“正缘”之前,都会经历一段长时间的单身。这是为了解除对于爱情的“上瘾”,让多巴胺回到正常水平,从而可以理性判断是否要进入一段关系。

天才与疯子

多巴胺与创造力之间存在着复杂而微妙的关系。适度的多巴胺水平能够激发想象力和创新思维,让我们能够进行抽象思考、建立概念之间的联系。关于前颞叶和多巴胺对创意生成研究[4]发现,多巴胺在驱动大脑进行创造性活动。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艺术家、作家和科学家在创作时需要“灵感”——本质上是需要更多的多巴胺来进行发散的创造。然而,多巴胺过剩可能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对于精神分裂患者的研究[5]显示,过高的多巴胺水平与精神分裂症密切相关。可以看出,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喜欢与偏执妄想并存。

乔布斯

乔布斯(1955-2011):苹果公司创始人,一个典型的多巴胺能人格(图片来自网络)

这解释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很多天才往往人际关系很差?原因是高多巴胺水平让他们能够进行卓越的创造性工作,但同时也让他们难以建立稳定的情感连接。他们的大脑被抽象思维和未来目标占据,对当下的情感需求不敏感。历史上许多伟大的艺术家、科学家都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这或许就是创造力的代价。

政治“底色”

政治倾向与个人的神经递质系统也存在关联。自由主义者通常多巴胺水平较高,他们倾向于冒险、变革和探索未知,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这种“多巴胺能人格”使他们更容易接受社会变革,支持进步政策,但也可能表现出冲动和缺乏耐心。相比之下,保守主义者更依赖当下分子,他们重视安全、稳定和传统,对改变持谨慎态度。这种倾向让他们更擅长维护现有秩序,建立稳定的社区和人际关系。

乌托邦…?

多巴胺是一把双刃剑:它驱动了人类的技术进步和文明发展,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现代社会中,人类面临着多巴胺失衡导致的诸多问题。而可以预见的是,这些挑战在未来会愈发严峻。

短视频、电子游戏、社交媒体等数字产品被精心设计来刺激多巴胺分泌,它们提供的即时反馈和不可预测奖励远超现实生活。越来越多人沉迷于虚拟世界,忽视真实的社交、工作和家庭关系。随着VR技术的成熟,虚拟体验将更加逼真,可能进一步取代真实社交,导致社会疏离。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当AI能够预测并满足我们的每一个需求时,人类将失去追求的动力。多巴胺的核心功能是驱动我们追求”未得到”的东西,如果一切都能轻易获得,人类将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

更严重的是,AI与机器人技术的结合的影响甚至关乎到后代。未来的机器人伴侣很有可能提供远超于人类的情绪价值,导致人类更愿意与机器相处,而不是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面对这些困境,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平衡多巴胺与当下分子,如何在技术进步和人性本质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

总结

《贪婪的多巴胺》以神经科学为锚点,揭示了人类行为背后的生物学逻辑:多巴胺既是进步的引擎,也是欲望与失望的源头。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幸福需在“追逐未来” 与“享受当下”间找到平衡。

通过理解多巴胺的运作机制,我们不仅能规避成瘾陷阱,还能将其转化为创造力与长期目标的驱动力,最终实现更自由、和谐的人生。在这个充满诱惑的时代,保持对多巴胺的清醒认识,或许是我们获得内心平静的关键。

毕竟,人生不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有时候应该停下来,看看自己的内心,与星空之外的世界。


参考文献
  1. [1]D. Z. Lieberman and M. E. Long, 贪婪的多巴胺.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21.
  2. [2]D. F. C. Pinto et al., “Opponent control of reinforcement by striatal dopamine and serotonin,” Nature, vol. 639, pp. 143–152, Nov. 2025, doi: 10.1038/s41586-024-08412-x.
  3. [3]A. F. Pierce, D. S. W. Protter, Y. L. Watanabe, G. D. Chapel, R. T. Cameron, and Z. R. Donaldson, “Nucleus accumbens dopamine release reflects the selective nature of pair bonds,” Current Biology, vol. 34, no. 2, pp. P284–296.E5, Jan. 2024, doi: 10.1016/j.cub.2023.12.040.
  4. [4]A. W. Flaherty, “Frontotemporal and dopaminergic control of idea generation and creative driv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vol. 493, no. 1, pp. 147–153, Dec. 2005, doi: 10.1002/cne.20768.
  5. [5]K. J. M. Benjamin et al., “Analysis of the caudate nucleus transcriptome in individuals with schizophrenia highlights effects of antipsychotics and new risk genes,” Nature Neuroscience, vol. 25, no. 11, pp. 1559–1568, Nov. 2022, doi: 10.1038/s41593-022-01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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